手作步道

用雙手修復步道，也串連人與自然的連結

撰文 by 徐銘謙／編輯 by 鄭旭棠／攝影 by 台灣千里步道協會提供

2006年，我前往美國阿帕拉契山徑（Appalachian Trail）參與步道的修築，看見步道與人竟能如此融入自然，讓我感到相當震撼。返國後，開始參與千里步道協會，並與夥伴們在台灣推動「手作步道」。

所謂的手作步道，到底是什麼呢？手作步道的定義，從字義上來看為「以人力方式運用非動力工具輔助進行步道施作，並依循相關基本原則，使步道降低對生態環境與歷史空間的擾動，增進步道的永續性與整體性」。

手作步道不只是用手做、或要用什麼工法，從事前規劃開始，就必須考量所有面向，包含步道所在地的氣候、地質、生態、人文歷史脈絡；使用者特性並兼顧棲地整體性；結合傳統工藝、在地知識與專業知能；善用現地特性的材料等。更重要的是民主對話的過程，除了與各級政府部門，也要與多元的部落社區、利害關係人展開多樣的合作，以建立手作步道常態維護體系。

真正的工法，從看見問題開始

實際來到手作步道現場，必須讓自己真正置身在荒野一段時間，觀察步道本體遇到的問題與周邊環境的特徵，模擬下雨的時候水如何穿過葉片、或沿著坡的低窪處急流；表土的土石如何與水互動而淤積或沖蝕，判斷我們應採取何種方式介入，才能讓遊客不會因為想要閃避設計不良的步道，而造成更大的破壞或危害，同時也要將對周遭動植物棲地的擾動降至最低。

找尋適切的材料是手作步道施作過程中關鍵的一環，尤其石頭更是一門學問，切割與搬運石頭必須細查紋路，理解與判別石頭的形狀、硬度、易碎與否，還需仔細觀察石頭的各種角度與形狀，無論是平放堆砌或是插地立起，都必須善用石頭的完形，在掃視找來的大小石頭時，腦海就要同時建立、想像兩個立體石塊拼起來的完工模擬圖像，找到最適切的角度。

有時工作環境在高山，甚至遇到飄雪，水以結冰的型態對步道造成影響；而如果遇到中低海拔山林，周遭植被也決定了水以什麼樣的形式在步道上留下痕跡。手作步道往往是一整天充分運用腦力與體力的工作，夥伴們適時地坐下來休息，拿出保溫瓶補充水分、調節身體適應環境的溫度，一同檢視目前的施作狀況，滾動式地調整方法，是非常重要的環節。

然而決定工法之前，更重要的是找出問題發生的源頭，你必須「見樹又見林」——這不只是指步道所在環境的整體訊息，也包括問題本身的社會脈絡，以及解決方案的系統性思考。例如，許多社區希望藉由興建步道，可以發展觀光、帶來人潮與收益，那麼實際上要問的是：步道工程是否可以滿足這個期待？或者其實培訓社區導覽解說人員，發展祕境生態旅遊，步道保持得越原始自然反而有利於社區觀光收益？

手作步道的不著痕跡

透過「手作步道」之窗，我們看見行走其上的先民生活史、了解地質土壤與林相形成的自然史、觀察水的作用與人的需求交互影響，學習「就地取材」的工法智慧。當完成一階扎實不會晃動又好走的步道，參加者一起走一趟檢視成果，這才瞭解原先的分工如何成為整體，各司採石、鋸木、打石、釘木樁、挖掘、夯土、灑落葉最終組合成一段彷若天然的步道，一完成就彷彿存在於此很久的古道，自己也參與了這段步道歷史的延續。

如果未曾參與也不經解說，直接到步道現場可能感覺不出人工斧鑿的痕跡。步道維持自然土石與落葉鋪地，卻沒有積水泥濘、也無鋪面溼滑；走起階梯來，膝蓋與腳踝感覺輕鬆彈性、舉步順暢，甚至以為石頭只是「恰巧」不偏不倚地「長」在踏腳或歇坐的位置；周遭自然生態與步道融合一體，有時步道邊界甚至被生長迅速的野草小花覆蓋，只能隱約看出路痕，步道邊上不時出現穿山甲鑽出的洞與土；颱風過後或許有倒木橫陳，志工善用取材，將之化做彌補流失路基的護坡路緣。若非時常去走，實際上你感覺不出前後有所變化——這就是有「時間」與「萬有」參與其中，渾然天成、大隱無形的手作步道。

由於手作步道如此無痕，有些志工甚至會半開玩笑地說：「剛完成，就已經像是盤古開天闢地以來就存在的古道了！」

人與自然的雙向療癒

相信大部分的人都會同意，步道是連接人與自然的途徑，直觀來說，人們透過行走步道親近大自然，但在這個層次上，人們與自然是二元分立的。

自然作為人們偶爾逃離生活尋求短暫療癒之處，長久以來人們對自然的隔閡，導致人對象徵原始的荒野感到恐懼又想征服。因而當人們進入自然的同時，也把在城市生活的安全、便利、效率帶入自然，導致水泥花崗岩、扶手欄杆木棧道等破壞自然的自足平衡。連帶人們對步道樣貌的想像，繼續複製城市與自然的斷裂關係，因而我們越想要從自然裡得到療癒，也將同時目睹或加速自然的消失。

當人們體驗過手作步道的歷程，重新看待整片森林，便會發現處處都充滿生機與資源，人作為其中一分子，仰賴自然萬有的養育。在手作過程中，自身與自然、社區以及其他志工產生深刻的銘印連結，同時也願意相信，只要自己捲起袖子行動足以產生改變。

對於手作步道運動來說，步道能有效地把人與自然重新連結，人們有機會透過參與維護天然無鋪面的步道，感受到與自然雙向深度理解與互動，相信自己有能力療癒或保護受傷害的土地，從而改變自己的恐懼、也改變與自然二元對立的關係。

許多志工告訴我：「手作步道會讓人上癮！」我想應該是因為人們藉此重新重新感受到思考與行動的合一、生產者與手作物的合一、人與土地關係的合一，以及人與其他人之間的連結。
每一次走進山林，除了帶著工具，也帶著一份對土地的尊重。有時候卡關暫停，有時在大家合力之下完工，每一次停下腳步補充水分，再重新投入施作，也都是與自然相處的一部分。

一直以來，THERMOS 膳魔師陪伴人們走進戶外，從健行、登山到手作步道，保溫瓶不僅是補水且環保的日常夥伴，在寒冷的時候泡一杯熱茶，在暑氣時裝冰水運動飲料，對長期投入手作步道的步道師與志工們而言，更是陪伴我們一整天戶外工作、不可或缺的重要夥伴。當更多人願意捲起袖子、一起維護腳下的道路，也讓我們看見，人與自然真正的療癒，來自一次又一次實際的行動。